流轉與永恆

晶文薈萃 十優文章

「流光容易把人拋,紅了櫻桃,綠了芭蕉」,「蹀躞的光陰」是一個亙古的議題。吾生須臾,長江無窮,泛舟赤壁時,蘇子嘗愀然如是。企立於忘川河畔,流轉的我們究竟如何達致生命的永恆?掩卷覃思,我芻蕘曰:「歡活當世,靜觀後人。」

秦皇漢武,唐宗宋祖,千古風流俱往矣,人生幾度續黃粱?白駒過隙,倏忽而已,「汩余若將不及兮,恐年歲之不吾與」,屈平曾如此憂慮;人生有涯,知海無涯,蜉蝣不可遨北海,南華也曾如此定論。個體年祚終有竟時,使我們一葉障目。但,風煙俱淨,我們何不跳脫朝露瞬晞的個人囹圄,放眼「人生代代無窮已」的群體生命?

《愚公移山》中大智若愚的愚公面臨壽數侷限,遂提出「子孫無匱」的宏願。無獨有偶,「王師北定中原日,家祭無忘告乃翁」,行將就木的務觀公臨終筆亦展現出對子裔的殷盼。在熵增定律下,個體逐漸熵增無序,群體生命卻可通過能量交換對抗;在進化理論中,個體生物的每一代基因都會發生細微變異,整個物種的基因庫卻在持續迭代。星燧貿遷,「浮事新人換舊人」。在新人舊人的無限嬗替中,人類不啻螽斯繁衍生息萬年,流轉個體終有朱顏辭鏡之患,群體生命卻將之無限拼接延伸,與天壤同久,共三光永光。無怪乎蘇子以水、月為照,感「自其不變者而觀之,則物與我皆無盡也」之悟。

是可謂「不以己悲」之境。趨利避害固乃物種本性、人之常情,何況墓墳?不拘泥於肉身形壽者,古今幾人?耄耋的伊阿宋對不死泉的渴求、耆耇的邁達斯對永保黃金王國的痴魔,無不彰顯此理。然而在南宋,那位暮年烈士卻能盡化「此生誰料,心在天山,身老滄洲」的悲憤無奈為美好祝願。我想,便在此處了,愚公的大智若愚。醉倒松邊,他們卻能「問松:『我醉何如?』」面對青山依舊,他們窺破夕陽幾度的大自在、對本性既定的破曉、能跨越生命的無畏——皆在此處。舍小我,融大我,「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」的莞爾,是超然物外、豁然達觀的境界。

這是物質遺澤的延續,同是精神建築的傳承。物質遺澤,是指個體在浮生命途中創造並留存的物質財富、成果或實體性遺產。精神傳承,則是個體所秉持的價值觀、信仰、思想等非物質精神的延續。唯物史觀常將歷史視為統一連續的整體,永恆之中,流轉不止。扶搖直上九萬里蒼穹,這是人類的素志,李林塔爾亦不外乎。可這逐日的伊卡洛斯卻最終墜亡於那蔚藍,徒留璀璨殘骸,悲矣。那浮躍鴿羽是否傾訴著他航天建樹的澌隕、先驅精神的消泯?非也,因為他們來了——萊特兄弟,他們重拾那抹潔白,復而展翅。瞻今辰,數字技術日臻新異,國學大家選堂先生餘存了將之與古籍研究相互滲透的亡願。AI技術、AR技術、VR技術,新生代的學者秉承了他的遺志,讓那晶瑩遺澤復煥生機。其中,物質遺澤與精神傳承相互作用,繁雜而微妙。物質遺澤是精神傳承的軀體,而精神傳承則是其靈魂。在社會發展初期,物質遺澤往是精神傳承的直觀外化。隨歲月流轉,這種精神內涵通過文化傳承、宗教傳播等方式續存,進而影響後代對建築藝術、知識信仰等方面的理解和實踐,反作用於新物質遺澤的創造。每一個時代的個體都曾輕嗅被輾作齏粉的馨芳,復又零落,垂裕後昆。在涓涓不壅的史河中,永恆的不單是貽謀燕翼的平生功榮,更是薪火相傳的畢生精神和那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銷得人憔悴」漫漫求索的意志。如此,馬克思主義堅信永恆的人類可對絕對真理無限迫近。

因歷史的統一連續性,人有生前之生,亦有身後之生。皆蓋因如此,文人墨客對贏得身後名的執念、古代文臣對「文正」二字的角逐。但是,我又迷茫了——假設物質遺澤與精神建築朦朧於史乘的陰翳中呢?如若,它們無法隨時間流傳呢?

「橫看成嶺側成峰,遠近高低各不同」,個體總囿於感知經驗的廬山,湫隘臆斷難以避免。遑論故用的春秋筆法,個體一個個活動的記錄由人欲尚存的人編撰,所以史料裹挾的主觀色彩無以拋卻。在無限傳遞中,訛誤將逾發龐大,甚或至孑遺佚失。個體流轉的永恆生命,可會拗曲?我們又如何保證後人蹣跚步履的是不會變質的康莊大道?「前途是光明的,道路是曲折的」,洵然——人類對阿瓦隆的夙願孜孜矻矻。那,「人生自古誰無死,留取丹青照汗青」的箴言又豈不成為一紙空談?探見淵藪,此問本質為摻雜感性的理性與純粹理性的天塹——史料的湊集體與客觀存在的真正歷史的偏差溝壑。實則,歷史為故去之事實,永恆的真正歷史是無數個體的活動、擘畫、思想全集,且絕無可任人粉飾。

以斯推衍,在極端情況下,假使一個人的某一活動無人知曉、無有載紀。試問,此人可以永恆嗎?自然,汗青的碑石業已銘刻,即使全人類湮沒。是以,流轉的個體對永恆的影響程度參差不齊。「死生亦大矣」,蘭亭中的墨客騷人也因之如是歎到——個體活動在史河中總有瀾漪,縱使不過芥子。

個體不光束縛於個體桎梏,亦受制於現實囚籠。既困於方寸之地,又是否意味我們應跪膝繳械、虛度韶華呢?以此,亦可微撼史河、融入永恆,不是嗎?「人民是歷史的創造者」,我們要明晰此理。個體活動對歷史的影響或有正面推動作用、負面推動作用,甚或至阻礙作用。故而,流轉以怎樣的姿態流入永恆,猶為重要。

曩疇,被命運拋棄的人太多太多,但同命運抗爭的人亦太多太多!千古風流,流盡了滿腔的熱忱;故國神遊,遊離著斯人的憔悴。白堤春方,可記得西湖畫舫的琴弦雅韻;故壘西邊,曾雕落密州平岡的壯志豪情。以清風為友,以霽月為伴,命運的不公又何足道哉。知否,知否?以曠達為毫,以九州為宣,一生的坎坷又何足掛齒。了然,了然。蘇子,將生活過成了詩。白鹿青崖,太白將孤獨活成浪漫的樣子,緩緩自賞;墜石重推,加繆將荒誕活成不拘的樣子,慢慢細品;疾痛命筆,鐵生將苦難活成文學的樣子,徐徐淺酌。「苦難既然把我推到了懸崖的邊緣,那麼就讓我在這裡坐下來,順便看看懸崖上的流嵐霧靄,唱支歌給你聽」,個體雖身在無間,卻仍可開闢一處桃源。

人的意義不是孤立存在的,而是在與他者的關係中構建的。人通過自己的勞動參與社會生產,創造價值。這是人的意義的重要體現,因為讓人類社會更上一層樓依賴於每個人的積極貢獻。是以,流轉的我們應該懷揣「試問嶺南應不好,卻道:此心安處是吾鄉」的赤子之心,活在當下,熱愛生活。其中,人的自由發展意義重大,我們可以選擇以星漢的爛漫,或以擊水三千里的磅礡融入群體生命的永恆。這意味著人能夠掙脫無理的枷鎖,按自己的意志發展自己的能力。因此,假若無天神傾助,愚公的裔孫不再有移山之意,他們也不應受人指摘。個體應尊重後嗣的自由意志,留與後人是否遵循遺志的抉擇餘地。同時,人的全面發展不可忽視。全面發展是指人的體力、智力、情感等各方面能力的協調發展。這體現了人的自我超越性,是實現更高層次的意義的充分展現。揆諸今朝,AR技術、VR技術為文化傳承和記憶延續辟建新轍,使文化遺產與個體記憶的烙印復燃星爙。面對科技發展急湍甚箭、社會環境風雲變幻,我們要保持對生活的熱愛和對美好的追求,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。通過這樣積極的生活態度,我們能讓自己的流轉異彩紛呈,也能為群體生命的永恆貢獻綿薄微力,供人類向著理想的烏托邦拾級而上。

在這永恆的生命銀河中,我們的積極融入,即是在宇宙的邈廓中亮耀獨屬自己的永恆星芒。這束流轉迅光會穿越時空,與青史上無數偉岸的魂靈交相輝映,成為人類永恆精神的一部分。

時間煮雨,歲月縫花。「詩酒趁年華」,歡活當世,熱愛生活;「小舟從此逝,江海寄餘生」,靜觀後人,舍小融大。企立於忘川河畔,光陰蹀躞,流轉的你為之哀怨:「林花謝了春紅,太匆匆。」永恆的我如是笑吟:「桃花依舊笑春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