熱鬧過後,我卻感到失落

那夜狂歡後,客廳像被海浪衝刷過的沙灘。霓虹燈管在牆角苟延殘喘地閃爍,彩帶垂落成褪色的雨,空氣中懸浮著尚未散盡的笑聲。轉眼看向生日蛋糕的殘骸仍留在長桌中央,十八根蠟燭早已凝固成畸形的琥珀。奶油的香味,拉開了記憶的閥門,漸漸把我拉進時間的漩渦里,眼前的光景瞬間倒退,身邊的物件又漸漸重合,恍惚間我又被拉回了那一晚,沸沸揚揚,好不快活,但熱鬧過後,空虛的無底洞卻毫不留情地吞噬著我,將我推進深淵。

昨夜是我的十八歲生日,「萬年不得一聚」的我們,這天卻出奇湊齊了人,每個人都精心打扮了一番,就連一向怕麻煩不愛打扮的一心,都全妝出席,換上裙子,早早就趕到了我家,為我佈置起了裝飾,四壁全部都掛滿了五彩繽紛的霓虹燈與氣球。愛玲則是最後到的,她一手提著一個雙層水果夾層奶油蛋糕,蛋糕上一塊還放著一塊精緻小小的巧克力牌,上面寫著「依依18歲生日快樂」的糖牌,我不禁咧嘴偷笑,看著愛玲把它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了冰箱里。而廚房又飄來裊裊炊煙,幼羚哼著小曲,手持鏟子有節奏地翻炒著最後一道菜——番茄炒蛋,亦是我最喜歡的菜餚。當我把彩帶掛好了後,幼羚就笑盈盈地說道「可以吃飯啦!」。大家就馬不停蹄不合而同地去幫幼羚端菜到桌子上,然後一一入坐。不得不說幼羚的手藝是真的好,我們都吃的津津有味,邊吃飯邊說著往事的樂趣,愛玲尤為激動,說得手舞足蹈,時而比劃著左邊,時而右比劃著右邊,眼睛瞪得像銅鈴,逗得我們前仰後合的。幼羚和一心則無故煽情,突然一同高歌《朋友》一曲,拿著筷子當麥克風,在抒情歌里又玩起了假哭的幼稚把戲。我只記得當時我一直在笑,笑得臉頰發酸,合不攏嘴,四處無不透露著熱鬧的氣氛。

晚飯過後,愛玲就迫不及待的把蛋糕拿出來,擺在桌子中央,拍起了照,向著鏡頭比劃著永遠參差不齊的四人愛心,隨後熄了燈,為我插上了蠟燭,拿著打火機根根點燃。暖光一點點蔓延到我們的臉上,每個人的臉都泛起微微的淡黃色,光暈里浮動著四張笑臉,笑得燦爛,笑得幸福。我緊閉著眼,許著願,心底里暗暗地想著我們一定要做一輩子的朋友,即便這晚過後我們便各奔東西,所謂人生所謂「人生所貴在知己,四海相逢骨肉親。」隨後吹滅了蠟燭,切好了蛋糕,但此刻的我卻越發難過與落空,唾液慢慢在口腔里堆積,鼻子也開始發酸,眼前也模糊了些許。我吸了吸鼻,擠出了笑容,吃起了蛋糕,聊了一會兒,又玩了一會兒,隨後跟他們一一相擁而抱,體溫在厚重的外套下艱難相傳,我強顏歡笑地與他們告別,約定著下一次的相聚,在關門的那一刻,眼淚嘩然而下,我默默地抹去,流了又抹,流了又抹,直到眼淚已然乾枯,心也被連著根抽離而去。

腦海就像卡了殼的電視,一直重播著快樂時光,只是那些斑斕的畫面都褪成黑白默片,不再生動。空虛、寂寞所有情緒一擁而上如墜冰窖,看著陽台上散落著昨夜綻放的仙女棒,焦黑鐵絲蜷曲成抽象畫。空空如也的酒瓶與剛剛的笑語無一不提醒這著我,此刻是孤獨的,看向陽台他們離去的背影,我不捨地將掌心扶著欄桿探出身子,想要再窺探幾分,任由冰涼的欄桿慢慢滲入皮膚深處,直到我的視野不見他們的身影,才回到房間無精打采地收拾起來。

突然手機震動,又短暫地把我從滿地狼藉抽離出來,是幼羚在群里發的合照,照片里的我笑得那麼燦爛,可為什麼現在卻感覺不到一絲快樂?我放下手機又機械地擦著桌子。看著磁盤里融化的奶油正在默默吞噬著「」依依生日快樂的糖牌」、氣球褶皺的鋁膜表面還粘著幾縷七彩亮片滿地的彩帶碎屑,一切都顯得空虛,失落裂開了一條條縫隙,讓孤獨侵蝕。心裡頓時又泛起一陣酸澀,抹去的淚水又打濕了臉龐,但是這次我沒有再抹去,或許幸福就是轉瞬即逝吧,如同吹蠟燭前閉眼許願的三秒鐘,總比整晚的歡天笑語更接近永恆。或許熱鬧過後,必然帶著空虛與失落,才能更顯得這份幸福回憶異常珍貴,讓人銘記那一刻。

那就任由它落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