難忘那猥瑣的眼神

  • 作者: 佘韻怡
  • 寫作年級: F6
  • 寫作日期: 2024-12
  • 學校: 嘉諾撒書院

這個眼神,不止出現在短暫的過往,至今仍偶爾出現,似銘刻在記憶裡般,既令人毛骨悚然,又使你如陷泥濘,緊緊吸吮你雙腳;低頭一望,數百雙眼睛密集如蟻,正是那難忘的猥瑣眼神。

自打幼童階段,見你是名女嬰,大家便紛紛走上前,誓要圍觀在襁褓裏的你。一道又一道視線接踵而來,你只是一條沒有乳齒的小鯊魚,尚不能承受四面八方朝你湧來的激流,只覺空氣有些悶、四肢被厚重衣物覆蓋,還有一道道好奇的打量,淹得你有些喘不過氣,小鯊魚撥弄魚尾,嚎喊起來。收到的反饋卻是:「女娃就是要懂得怎麼哭,免得將來被欺負了也不懂反抗。」

待你再稍微長大一點,到了該到公園玩耍的年紀,穿上父母精心準備的公主裙,一晃一晃地跑到被陽光沐浴的公園裏,展開嶄新一天。這時,你是一個正常女童,臉頰紅潤如掛了兩個太陽在身上、吮著手指口齒不清、闌珊學步,搖搖擺擺走到木馬上,卻總會有幾道鷹眼般的視線,朝你掃射,不過念在你年紀尚淺,只能像雨絲一樣綿綿密密地滴落你身上,略帶糾纏意味。那是些什麼樣的眼神呢?你記不太清,只知道當雨絲纏繞身體時,連一開始感受到的旭日也被驅趕了,要怪就怪眼神太陰鷲,太密集了。他們盯著因微風輕晃的裙擺,不時舔舔乾涸的嘴唇,又眨眨那雙本就像門縫一樣的眼睛,還要吃力地瞪大它,在你裙擺、潔白的大腿、無辜張著的小嘴間上下掃過,僅是一眼,你便像被扔進浮沙內,想走也走不了,雙足深陷,慢慢將你扯進骯髒裏——這正是那一個個猥瑣的眼神。所以這天,你玩得不甚盡興,這是你第一次見識到沒有陽光的公園。

「那就別穿裙子了,穿長褲罷。」

「囡囡,如果遇到壞人在看你,一定要立馬跑走,知道了嗎?」

「放學立馬回家,否則壞人會盯上你的。」

三言兩語,麻雀一樣吱吱喳喳,你頓感頭腦一熱,幾噸巨石壓頭上,壓得迷迷糊糊。他們在議論些什麼呢?噢,原來是父母在操心,教你如何保護自己。時光荏苒,你不知不覺到了讀初中的年紀,頭搖搖欲墜,可始終記掛著父母凝重的叮嚀,你要學會保護自己,遠離世俗那些惡意的眼神。

如果說烏雲遍佈的公園是一個小歷練,那初中放學的街道,即將下雨的巷子將會是個危險長征之旅。你頂著一套不方便走動的校服,肩上枕上裝滿巨石似的書包,在準時下午三點三十五分疾步回家,但街上那些光著膀子的、油頭大耳的、叼著根煙吊兒郎當的,卻依舊像遊戲裡的固定角色,屢次審視你。你驀然回想當初父母教授的保命之計,正看清對方眼神後快速思考對策。那些都是帶著別樣意味的眼神,或帶著直接的輕挑,在你尚未完全發育的部位來回游走,或模仿什麼動作似的,半眯半醒間盯緊你,如蛇一般纏向你的手、快步疾跑的腿、視而不見的狼狽樣,再回味似的收回眼神,似醒非醒地望向你,露骨得如街上突然冒出一個赤身露體的人,就看你懂不懂他眼神裡的音弦外之音了。不過說實話,這眼神實在過於猥褻,你在孩提時又不是沒見識過,又怎天真得連懂都不懂?可懂了又能怎樣?這次的眼神早已不像雨絲般,不,它固然綿密,纏在你身體各部份,同時又像水波蕩漾,在視線裏炸成一簇簇漪淪,而蛇——就躲在陰濕水面下伺機而動。念在街道上人潮太多,他們頂多就以噁心的眼神,暗示式地調侃你,不過那幾圈水紋,似乎在你心底裏,要經久不散好些時日了。

「囡囡高中了,遇到壞人應該能自行擺平了吧?」

「也對,就當是為出社會提前演練一下。一定要學會保護自己。」

又在嘀咕些什麼呢?父母一唱一和地說著,似乎默認我未來出社會後一定會遇到不軌之人。殊不知你們捧在手裏的女兒早就經歷過了,還不止一次兩次呢。咦?但為什麼你們始終要教會我「保護自己」呢?試問我又能反抗些什麼,在實力懸殊的生理因素下,你們覺得我是能像武松打虎還是怎樣的?

你時常揣著這樣的念頭上了高中,奈何高中課業過於繁重,接踵而來的補課、模擬考、校本評核,折騰你到深夜時分。每每到這個時候,你除了要拖著被現實輾過的軀幹,還要警惕地觀望四周,若發現稍有不妥便狂奔起來,不是應激,只是早些年的經歷使你有些杯弓蛇影的感覺了。啊,說時遲那時快,又一道眼神朝你掃射,這次有別於以往,反倒是機關槍式的,無差別攻擊,朝你全身上下射擊一遍,他還嫌不夠過癮,還要自詡自己的眼睛就是一把尺,私自替你做了個身體檢查,全身上下被激光掃瞄過一樣,照得你有股涼意直沖心頭,這次的眼神似一個赤裸裸的、露骨的、長滿痱子的人在你臉上張牙舞爪,生怕你不知他在望你,還囂張地吹了幾下口哨。不過說實話,如果眼睛能發聲,他早就吹了數千個流氓哨了。只是一眼,你便覺得渾身不在意,有幾萬隻蟑螂在你身上爬,只因他眼神實在過於像蟑螂鬚,左探探右探探,猥瑣得不成人樣。

「囡囡工作了,記得上夜班時要保護好自己啊。」

「嗯,但她也不小了,相信早已學會如何保護自己。」

又來、又來了!這些眼神確實猥瑣沒錯,早已在我心裡勾勒出一圈圈年輪,日積月累愈發得深。但為什麼總是要這樣教導我?見你是女孩,就捉著這點不放。這個社會從來都只教女性要保護好自己,卻從未認真教導過男性要管好自己,包括——眼睛。這合理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