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意的謊言

  • 作者: 鍾潁溵
  • 寫作年級: F6
  • 寫作日期: 2024-10
  • 學校: 嘉諾撒書院

「姐姐,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,有些事也明白了。」眼前坐著的是一個剛升上中四的少女,正低垂著成熟又帶些稚氣的臉龐,用聽上去平穩但難掩鳴咽的聲線對我說:「雖然是謊言,但卻充滿善意呢,謝謝妳給了我一個充滿希望的童年!」

少女向我露出笑容,我知道,我那維持了十年的善意謊言是被日漸懂事的孩子看破了。

十年前的一個下午,孤兒院的保母牽著念慈的手走進了十五歲的我的房間。「一心呀,早前妳的室友被領養走了,現在只剩下妳的房間有空位,那小念慈就交給妳照顧了。」說罷便放開念慈的手,轉身就走了。那孩子愣愣地站在原位,天真的大眼直勾勾地注視我,又用孩子氣的聲音問我:「姐姐,爸爸媽媽呢?」唉,寄住孤兒院的不是父母雙亡就是被拋棄的,哪還會見到父母?但這麼小的孩子根本不懂這些吧,而且看著女孩那好奇寶寶的表情,誰會忍心道出真相打擊她呢?同著孤兒,我當然明白事實有多可怕,記得最初得知自己是車禍唯一生還者的時候,我的魂魄都出走了半個月,之後才漸漸攢回生存感。我摸了摸念慈的頭,告訴她:「念念好呀,我是妳的姐姐,因為爸爸媽媽要去很遙遠的地方玩,而妳太小不能帶上,就把妳交給我照顧啦!」沒家人陪伴的孩子最缺乏安全感了,我騙念慈我是她的姐姐,是她的家人,再親切地抱起她。小孩子都很單純,很好騙,很快就對此深信不疑了。

用謊言建立的溫室也是溫室,也能令裏面的植物安全地生長,而我要做的,就是保護和維持這個溫室。

念慈真的把我當作了她的親生姐姐,每天屁顛屁顛的跟著我,一刻也不讓我離開她的視線,常常抱著我「姐姐!姐姐!」地叫著,怪可愛的。可若她知道我才不是她姐姐,若她知道自己是被父母拋棄的,她該有多痛苦?我要保護好她童真的笑容,因此這善意的謊言是注定要一直維持的。

「爸爸媽媽去了很遙遠的地方玩。」這句哄小孩的謊話哪怕是小孩,聽多了也會起疑。所以當她升上小學二年級時,適逢又是剛開始讀書,我改了一套說辭:「爸媽跟我說要妳有好成績才會接我們回家!」

抱持著「成績好就能回家了」的想法,七歲的念慈就懂得努力學習,從小二時的中等排名一直追到中三的上游位置。怕我拖後腿似的,她常常化身老師的樣子,自以為嚴肅地催促我溫習。對於我給予的虛假希望,她給予了優秀的回應——到了小四下學期,她已經穩居全級第一了。而我也在她的督促下,也開始了大學生活,還在孤兒院當起實習員工。一個謊言竟然讓我倆的未來充滿希望。

小六那年,對於「得到了好成績父母卻沒有來接自己回家」這件事,那善意的謊言顯然又不管用了。

那時念慈已經十一歲,逐漸有了獨立的思考,對我用好意織成的謊言也有了懷疑。我時常擔心她在某天在我面前擊破這個溫室,再斥責我隱瞞真相,因此我在那之前又改了一套說辭。

「為甚麼爸媽還不來……」

「他們說若入讀了一間好中學便來了,加油呀!」

對於這次的解釋,念慈不像以往那樣滿腔熱忱,只是點了點頭便不作回應了,我還擔心她是不是知道了真相,但翌日她又如常地和我相處,她仍然相信我,相信了這充滿善意但一桶就穿的謊言。

她依然努力讀書,依然維持水準,在一年後便靠自己的能力入讀了全區最好的中學。她一天比一天成長,一天比一天成熟,我卻一天比一天害怕,害怕她得知自己的成就全都建基於謊言之上,恐懼她會記恨上我。

但到了中學她便再也沒追問父母的去向了,在她偶爾提醒時我也隨便搪塞過去。幸好她沒再追問,我本來緊繃的神經才得以鬆弛下來,自然也讓謊言繼續,不會說破。

日復日,年復年,十年光陰在指間流去,念慈已經長成了不再是我初見她的年紀,亭亭玉立,像蓮花的一個少女,舉止成熟又莊重,忽的令我有種「吾家有女初長成」的感覺。而我也成為了孤兒院的正式員工,入職後的第一個煩惱就是該告訴念慈一切的真相嗎?我也是在這個年歲知道真相的,可我又不希望念慈像我一樣丟了魂似的,要不待她到大學了再說?

在我思考之際,念慈推開了房門進來。

「姐姐,我的父母……」她的聲音冷不丁地傳入耳中。

「哦,他們說……」

念慈卻捉住了我的手,說:「姐姐,我都已經大概猜到了,妳不用再騙我了。」她知道了?我驚恐地轉頭看她,我幻想過她可能會哭、會怨、會恨,但她卻出奇地平靜。【利用獨白寫人物的震驚】看出了我眼中的驚慌,她輕撫我的手,笑著說:「在我十二歲時就大概知道了,知道這裏是孤兒院,知道是沒有父母的孩子才會住在這裹,也知道你和我沒有血緣關係,只是室友罷了、」「妳沒有恨我騙了妳嗎?」我試著問。「不清楚,可能有吧。」這個答案令我內心一涼,也是,被自己信任的人欺騙了這麼久,她恨我也是理所當然的,這不是我多年前就想到的答案嗎?可是為何我會如此傷心?但她下一句話又把我的心捂暖。「但恨了一下就沒有了……多年來妳用心照顧我,雖然希望是虛假的,但妳卻以此協助我,為我鋪好了前路。多年來,與我相依為命,對我不離不棄的只有妳!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,但在我眼中,只有妳才是我真正的家人呀!」

她緊緊地抱著我,我也把「妹妹」擁入懷中。我們的關係是由一個謊言,一個充滿善意但虛假的謊言為地基建起,相應不穩不固,想不到卻在最後給了我們最真摯、最親切的家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