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叔
- 作者: 鄭諾賢
- 寫作年級: F4
- 寫作日期: 2025-3
- 學校: 天水圍官立中學
(一)
「情況不樂觀,請你們作好心理準備……」
看著眼前潔白的階磚,不斷作響的儀器在腦海中圍繞,冷得刺骨的空氣穿透身上羽絨,刺進白嫩的肌膚,不,連那顆潔白無瑕的心也凍傷了。十六歲的她,承受太多的重量。
「樂瑤,二叔想看看你……」
面前這個正直花甲之年的男人,卻仿似已到朝枝之年。她不敢直視病床上的眼睛。看着他那越來越薄的皮膚,就像早已龜裂的旱地,二叔那包著濕疹的繃帶滲出血水,隨之而來的是皮開肉裂的痛苦。看著看著,樂瑤眼前便越矇糊,像是眼睛想把眼前的傷心事遮蓋。
陳樂瑤,兩歲時父母因車禍雙亡,二叔於心不忍便收養了她。她對父母沒甚麼印象,畢竟那時還未有記憶,看著相冊雙親的樣子,一切一切都是那麼陌生。也許是寂寞,也許是缺乏母愛,也許是世界遺棄了她,造就她孤僻的性格。
(二)
陳二叔十一歲便開始出外工作,那個年代,貧困的新移民鮮可上學,幸好他們有個妹妹,讓妹妹上大學便是兩兄弟年少的目標。
送貨、侍應、派傳單,每樣他都不喜歡,但是每樣都是維持生活的來源。高峰時,試過一天打四份工,晚上睡四小時,每日如是。
後來,一次偶然的機會,他去到美國加州學製錶。雖然能感受異國風情,但是當學徒的生活一點也不容易,每天到工廠十二個小時,下班了又去打零工,為的是維持生計。他為省錢,一日甚至只吃午餐,把存下的工資,悉數寄回香港。這樣生活,想當然會弄壞身體。他開始胃痛,長達十年都纏繞著他,為緩解疼痛,他又染上吸煙的習慣。
後來他終於熬出頭,便到香港開始幫人維修手錶,就在那時,他結識了他一身所愛。那個女人婀娜多姿,他們認識一年,便辦了婚禮。一天,二嫂懷孕了,二叔辛苦二十餘年終於有回報,幻想著日後回家看到愛人和孩子,幸福美滿的生活,樂得晚上遲遲不願進入夢鄉。
(三)
就在二嫂要分娩的那天,二叔因工作便交代大哥和大嫂帶她去醫院,自己處理完手上的事,便馬上過來。不巧的是,這一別,便是永別。那輛載著四條人命的私家車,在臨近醫院的十字路口,忽然衝出了一輛貨車。那貨車司機沒留意路況,也許是路面漆黑。下一刻,便九十度撞向那輛載著即將誕生新生命的車子。「轟……」的一聲,天人便兩隔。
在醫院遲遲未見愛人的二叔,走出醫院,尋找著妻子的身影,可惜迎接他的,不是喜慶。兩架車相撞的那刻,他這輩子也不能忘記。他奔跑到車禍現場,縱有萬般響安聲,也沒有叫停他。他打開車門,把妻子摟在懷裡。發了瘋似的幫她作心肺復甦。「一零零一、一零零二、一零零三、一零零四……」可惜,太遲了,一切都太遲了。駕駛座的哥哥也奄奄一息,他捉著二叔的手,用最後一絲力氣喃喃著:「對不起……請你幫我照顧我剛出生的女兒. ……」說罷,便再沒有氣息了。
(四)
一夜之間,什麼都改變了,他仿似失去了活著的希望。沒有童年、沒有夢想、沒有愛人沒有希望。那夜,他想過無數次一了百了,而支撐著他前行的,是兄長臨終的囑託,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。
二叔把他所有的愛都給了樂瑤,把她當自己的女兒愛錫。樂瑤雖然話少,但十分聽話,很懂得逗二叔笑。樂瑤看中甚麼邊給她買什麼,想學琴便替她找最好的鋼琴老師,想進排球校隊便全力支持她,是她最強的後盾。每年生日,二叔都會送一張願望卷給樂瑤,由於二叔都求必應,她便把每一張都儲起來了。
待樂瑤上到中學,他辭去修錶的工作,轉向當更加辛苦、但工資更多的保安。他晚出早歸,為的就是可以為樂瑤做晚飯。他倆一起吃晚餐,便是叔侄倆唯一的家庭時光。
(五)
兩年後,二叔患上了皮膚病,一開始是手腳潰爛,皮膚不時滲些少血水。可是半年後,二叔的皮膚病已蔓延全身,如果不拿繃帶包裹身體,第二天床單便會被血沾濕,二叔為了樂瑤,即使工作服裏全是繃帶,他也日復一日的晚出早歸,仍然堅持為樂瑤做晚飯。
可是,命運仿似向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。在他皮膚病逐漸痊癒時,他的胰臟持續痛了一個月,到他去醫院檢查時,醫生告訴他已經是胰臟癌末期,最多還有一年的壽命。其實他不害怕死亡,他害怕的是待他死後,樂瑤將在這世上,無依無靠。
一晚,他鼓起勇氣向樂瑤坦白自己病情,逐漸成熟的樂瑤開始幫家裡忙,煮飯、洗衣服、拖地都一一懂做,而枱桌上煮好的,是他最愛吃的芙蓉蛋。
「怎麼了二叔?沒胃口嗎?」一聲詢問,令二叔不知怎樣回答。
「對了樂瑤……我……我……做了身體檢查,醫生說我……剩下不到一年的時間,接下來……可能要長卧在床了……」一向說話婉轉的二叔,平淡地,直白地說出這殘酷的事實。
樂瑤沒有回應,兩人低著頭,互相不敢對視。生怕一看到對方的眼睛,淚水便不自覺滴下來。大家夾著面前的餸菜,可惜縱有佳餚也難以下嚥。
率先打破壓抑的氣氛的,是樂瑤。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,還沒有做好失去的準備。隨著一滴淚劃過了面龐,她終於任由淚水落下。也許他們會忘記當晚煮的是什麼餸,但他們永遠會記得,當晚他們擁在一起痛哭。
(六)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,他的情況也愈來愈差。經過幾次進出醫院後,他的身體已不允許他繼續操勞,在家裏他甚至已無力下床。他決定住院,他知道,這一進病房,便無法再走出來。
從打點滴到插鼻喉,他的身體每況愈下,他在最後甚至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
陳樂瑤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他們一生好像失去得太多,承受太多於年紀不符的事。
他曾經是樂瑤的希望、活著的理由,現在她又再一次變得孤單。
坐在病床旁飲泣的樂瑤,拿出十四張願望卷,祈求著二叔能呼應她的願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