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時的一件玩具

記憶中,總有那麼一個夢,在那條人來人往的街道上,我緊握著風車的細長木棍,細細感受其隨風轉動的治癒瞬間。那是一個炎熱盛夏的午後,我的外婆彎著背,手提一袋二袋的餸菜,緩緩朝我走來,臉上洋溢著寵溺的慈笑。我高舉風車,細小的身軀踱着小碎步不斷雀躍奔跑,風車的葉片在空中舞動,身輕如燕。每當我專注觀察,它都像是無止境地轉動,神祕而深邃。

孩提時期,外婆把色紙箭成兩片葉子和花瓣形狀,疊成綠白相交的花葉片。木棍穿插在兩塊葉片的中間,看似一穿就破,卻能在強風的吹襲下加快轉動。外婆粗糙的雙手疊上我的小手,握著木棍,合力吹動葉片。葉片輕柔而堅韌轉動的沙沙作響,伴隨着我們此起彼落的歡聲笑語,是那麼格外的溫馨動人。外婆的目光柔和,眼中閃爍著對我無言的愛與關懷,是一份靜謐的幸福;真誠的愛直擊我心靈深處,是前所未有的溫暖感覺。這片刻的美好猶如柔情似水,刻骨銘心。那是外婆送我的一個玩具——自製風車。春夏,微陽淺照,惠風和暢,它在陽光下閃爍眩目的光茫,緩緩轉動;柳冬,落葉歸根,它在隨著映面而來的凜冽寒風高速轉動。四季輪迴,從慢到快,又減速, 每一次的旋轉都承載著循環不息的寫照,而裏面,我們既是觀者,又是參與者。

「要一直有風,風車才會一直轉動!」小時候的我知道風車不能永恆轉動,因此在它快將歇息時輕輕一吹,或不斷奔跑取風,它便能繼續它的使命。渴望看見風車永遠綻放光彩,我竭力尋找令它永不止息的風。然而,電風扇缺乏電、撥扇令人疲憊,我甚至想用袋子收集所有風。在幻想的打擊下,我仍相信,只有堅持就能發掘出來。而我深知,無法堅持的人,最後看到的是風車靜止的姿態,而堅持的人,也許會很累、會要不停奔跑。但是只有堅持、堅守自己信念,就能實現夢想,幸福和美麗也將一直伴你前進。聽著我的理想,外婆只咧嘴一笑,卻沒有絲毫評論。

童年,對世事充滿好奇,觀察、體驗周遭一切,享受生活的悠閒與純真。成年,匆忙奔跑,忙於工作、責任,甚少靜下心欣賞生活的細節。風車的記憶,也隨風速的增長而去,在歲月流轉漸行漸遠,如夢一場。一次搬遷的渾沌中無意失落,尋尋覓覓間,心中的風車如同在夢境迷失方向,遙不可及。都市的玩意琳琅滿目,或是金屬模型、指尖陀螺、甚或組裝玩具,新奇與獨特,卻不及風車簡樸。無人有逆轉過去的超能力,在無垠藍天下翩躚的風車也永遠存留在過去式。外婆的風車,不只是童年的憶記,更是一分無醉的情深,承載過往,也指引未來。

時光荏苒,那些曾經稚嫩純真的童年記憶逐漸模糊。曾幾何時,那自製的風車在風中縱情飛馳,如童話精靈,牽我進入夢幻的美好世界。那些曾在老屋角落裡隨手可得的童玩逐漸塵封在時光的角落,被時代的變遷淹沒了步伐。每一次尋找,不僅是對外婆情感的追憶,也是對那童年純真的嚮往。風車映照童年的歡樂時光,更是外婆心中情感的承載,是她對這塊土地的深摯愛意。那段被時光浸潤的片刻,如今或許已化作虛無,仿若煙消雲散,留下的只是對逝去時光的眷戀。

縱使風車的舞動已逝,尋覓的熱忱仍未曾冷卻。或許是那逝去的風車教會 我,世上沒有永遠的風陪伴我們走向巔峰。在人生這段長河,失去或是必然的,然而在我們身邊,有無形無息的風陪伴我們走向每段的歷程,而每段歷程都值得我們細細追尋,虔誠守護。風車停息並不代表歷程的總結,而是它提醒了我要學會放下逝去的光陰,無論如何追尋只是徒勞無功。珍惜過去,同時細膩享受當刻身邊的各種美好,勇敢面對未來,或已是對過去的最大尊重。在那條街道上,我們曾一同仰望天際的雲海、比試著風速的變幻、看著風車隨風搖曳。即使它們如今已不再,又或無論風車是否還在,那些與外婆共度的時光已成為我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。

聽,是風吹動的聲音,在回憶中風車無盡旋轉。沉湎過去,風車在風中所起舞,伴隨的不僅是轉動的樂趣,更有外婆那溫柔的目光和童年的美滿。如今,即使手中握著再精緻的玩具,也無法觸及當時與外婆共享的美好時光。但我依然努力追尋,因為那些記憶已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上,成為我前行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