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虹絢麗,浮華如夢。

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,我敲擊鍵盤,此起彼伏的鍵盤聲,本應是熱血拼搏的旋律,卻泛起荒野涼風般的迷茫。

我頂着全村的希望考上省城一所大學,成為村裡唯一的大學生。如此風光,父老鄉親齊聚一起,為我送行。父親紅着眼,拍拍我的肩膀,語重心長地叮囑:「女兒啊,讀書是咱們窮人的唯一出路,要爭口氣!」

背負期望奔向城市。我躊躇滿志,欲在這片繁華之地紮根成長。畢業後,順利進了省城的公司,心,卻是益發空洞。

像一尾逆流而行的魚兒,卻從不知終點在何。

像一顆拼命生長的樹苗,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根。

春風攜雨,楊柳夾露。春節將至,我穿越車流,翻山回到家鄉。村裡景色依舊,卻不復昔日熱鬧。

「現在這裡是越來越冷清了,都往城外跑。」母親一邊給我夾菜,一邊與我碎碎念念:「村裏的學校早關了,孩子得走三四里路到鄰村上課。李大爺孫兒都六歲了,卻沒見過城裡工作的爸媽幾遍。」我聽着不是滋味,一把滿佈鏽跡的鎖,扣住了我的脖子。

飯後,母親特意拿出一塊臘肉。「來嘗嘗!你爸今年做的。城裡肯定沒有這香香的臘肉!」我一口咬下去,煙薰香氣勾起童年蜜甜,要是在城裡也能買到該好啊。

鄉親們都愛帶著自家特產來拜年。土蜂蜜、山茶油、醃鹹菜……家裡的廚房已滿堆成山。我看着這些獨特而美味的特產,一個念頭閃動腦海:為什麼不把美味帶到城去?從村裡走到城鎮的人,一定想念家鄉的味道啊。

次日,我便在村裡轉悠,如我所料,每家都有獨特的菜餚和農產品,可這美味只能在村裡。或許,我能為村裡做點什麼。

自從這個念頭冒出,我便徹夜無眠。

春節一過,回到城裡的我便開始瞭解農村電商之路。半年後,我辭掉了省城的工作,帶著決心回到村莊。

「女啊,我好不容易供你讀大學,回來種什麼地呀!」

父親恨鐵不成鋼。

我深吸一口氣,對上父親的雙眸道:「爸爸,我不是回來種地,我想把村裡的東西帶出去,我想咱們村能過上好日子。」我堅定地握着爸的手又道:「現在國家很多扶貧政策,在推動農村電商發展,這才是我想做,該做的事。」

父親沉默了

良久,輕拍我的手背,便不再言語。

得到父親的默許,我充滿幹勁地朝目標前進。

我申請網店,挨家挨戶走訪。把村裡的故事融入視頻,用思鄉打動消費者。果不其然,宣傳很快便得到了許多的關注。

然後,真正的困難開始了。經營農村電商比我想象的更困難。農村的運輸條件落後,商品丟失、腐爛等問題接踵而至。只怪自己想得不周全圓滿,許多時候,只好自掏腰包賠償。

村民們開始紛紛議論:

「我早就說不行啦。」

「這小姑娘真是心比天高啊。」

「直是賠錢,賠錢,何時才回本?」

失望的聲音把我壓得

喘不上氣

我是否選錯了路

我是否過於衝動?

長風破浪會有時,會有希望的,只要我堅持下去。

焦頭爛額時,新的希望已然出现。

李大娘叩著鐵門喊話:「丫頭,廠裡攢的磁罐能用不?」她懷裡的容器還帶着和暖的體溫,體溫燙得我雙眼泛紅。在與她閒話家常中得知,她兒子原來在鎮上當廠長。

天!我要到鎮上!

我要把握每一個希望!

隔日,我到鎮上找上大娘的兒子。大哥二話不說便答應我。拍響鐵皮桌面直喊:「運輸隊幾個弟兄,明早拉貨!」見我欲提工錢,他濃眉倒竪:「一家人, 客氣啥!」

回村時,曬穀場已列陣百物:王伯的醃菜壇,春妮的陶罐,連鐵蛋都抱來瓷缸。七叔公的煙桿磕響青石板:「祖祖輩輩的飯碗,得端在自家人手裡!」霧氣氤氳,我看見,千萬雙手正協力開托崎嶇前路。

網店漸漸有了起色,村裡的老人開始接受我的營商手法。鄰居李大爺拎著幾桶花生油來找我:「妞兒啊,聽說你能把咱村裡的東西賣出去,你看俺這花生油能不能買?」看著他滿是老繭的雙手,我鄭重點頭道:「大爺,您放心,我一定幫你賣出去!」

隨著訂單越來越多,村裡好起來了,荒地有人搗騰,老人小孩的臉上有了笑容。更讓人欣慰的是,越來越多外出工作的年輕人回到村裡來了!我的小學同學也辭去城鎮工廠的工作回鄉幫忙。他感嘆道:「我以為出去才能掙錢,沒想到,家鄉原來也能養活我,更還能照顧爸媽及孩子。」

四季輪轉,網店已然成了省裡著名的農村電商,更帶動周邊幾個村落共同發展。儘管如此,我知道,振興鄉村之路還是漫長的。但,我決心紮根於此。

我要留在這裡為村民謀福利,讓父老們安居樂活;

我要重辦小學,讓孩子們不用跋山涉水地上學;

我要修建水泥路,讓老爹大娘們再不用走上顛簸的沙泥路。

我要看到脫貧勝利的那一刻。

有人問我為何非要回來,城裡機會不是多的著嗎?

我答道:

「這裡是我的家,花果漂零在何方,

永遠都需要故鄉的土壤

護我有高牆厚盾

育我長繁花茂葉」

或許在這段鄉村成長的崢嶸歲月中,我只是一顆塵埃。可我願意用微薄之力守護腳下每一寸淨地。我曾攀藤攬葛,執意觸摸藍天,卻將霓虹碎影錯認作白雲,如果身如飄蓬無所歸宿。萬幸驀然回望,方知家鄉從未捨棄對我的護蔭。它,默默盤踞在角落,繫我流離之魂。

回首重歸,誠心為龜裂的田野耕入點點所知,盼新芽滋滋伸延,童謠漫過田園阡陌,才明白,人生的枝椏能探多高,終須問其歸根多深。唯愛,是根脈最深處的湧泉,是新葉向陽時的所歸。